2017年12月25日

蔡琴《抉擇》的兩個版本

開老爺車的好處之一,是可以聽錄音帶。新車連CD PLAYER都沒有了!

而老東西,不但有老趣味,有時候,還是一種史料。可以窺見過去的生活,過去的歷史。


 這卷蔡琴的錄音帶,是鄉城唱片出的精選集。

鄉城唱片成立於1977年,在1980年代曾風光一時,但於1990年代後急速衰落。現在知道的人恐怕已經不多。

此卷標明是「3」,可見精選集應當是一系列的。不過我手上就只有這卷「3」。


封面主打歌有三首:「恰似你的溫柔」、「抉擇」、「出塞曲」。

然實際上有很多蔡琴的名曲在其中,如:「被遺忘的時光」、「再愛我一次」等等。
 而有意思的部分,在於「抉擇」這首歌。

錄音帶裡蔡琴唱的,和包裝上印製的歌詞,並不相同。

包裝上歌詞,是現代大家所熟知的。







偶爾飄來一陣雨 點點灑落了滿地
尋覓雨傘下哪個背影最像你 唉 這真是個無聊的遊戲
偶而飄來一陣雨 點點灑落了滿地
也許雨一停 我就能再見到你 也許雨該一直下不停
朦朧的眼 朦朧的雨 臉上交橫的是淚是雨
我在街頭佇立 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卻不知小雨是否能把你打醒
偶而飄來一陣雨 點點灑落了滿地
也許雨一停 我就能再見到你 也許雨該一直下不停


而蔡琴唱的,是另一個版本:

偶爾飄來一陣雨 點點灑落了滿地
尋覓雨傘下哪個背影最像你   看熙來攘往人群中沒有你
偶而飄來一陣雨  點點灑落了滿地
也許雨一停  我就能再見到你  也許雨該一直下不停
朦朧的眼  朦朧的雨  眼前呈現著美好遠景
我在街頭佇立  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我想那小雨一定能把你打醒
偶而飄來一陣雨  點點灑落了滿地
如果雨一停  我就能再見到你  那是我最好的抉擇

會出現這種差異,當然是因為當年威權時代的「淨化政策」所致。

梁弘志的歌詞,意境很好。但看在審查官員的眼中,如此猶疑的態度,莫非是在暗示......在國民當與共產黨中間,不能作出抉擇?

所以好好的一首歌,就變成............「眼前呈現著美好遠景」。這種讓人哭笑不得的結局。

而這卷錄音帶,既是精選集,所以大概就照著後來通行的歌詞去印製,但收錄的卻是蔡琴唱的早期版本。

因此,變成一個時代的小小證物了!



 

2016年7月25日

《古書漫記》吉益先生遺稿(下)

吉益東洞(1702年-1773年),是日本古代大醫學家,人稱「古方派」開宗者。提出「萬病一毒」理論,擅用下法(即以通便排泄作為治療手段),主要是依據東漢張仲景《傷寒論》之理路。他的兒子吉益南涯(1750-1813,名猷,字修夫,號南涯)也是大醫家,他繼承家學,提出「氣血水辨證」論,著有《醫範》、《氣血水藥徵》等重要醫學著作,並培養出中醫外科先驅華岡青洲等醫家。

中醫向有「經方派」、「時方派」之爭。經方者,祖述傷寒論也;時方者,其「時」指的是明朝,大抵在李時珍《本草綱目》之下,以及後來溫病理論。台灣自稱「經方家」者,向來看不起「時方派」或現代學院裡的中醫系,覺得他們溫溫吞吞,病治不好、人醫不死。此中曲直,自不是我這個門外漢能理解,但現代「經方家」其實亦頗受日本吉益東洞、吉益南涯以下「古方派」之影響。

清末詩人黃遵憲出使日本時,與日本文化界交流甚深。彼時日本西學當道,傳統醫學被視為落後的東西。許多高明的日本漢醫頗生時代變遷之感歎,而與來自文化宗主國的大名士外交官黃遵憲不時「互相取暖」,往來頗密。由黃遵憲的信札文章觀之,他老兄認為在傳統中醫這個領域,日本的醫生的醫術比中國的厲害。所以日本漢醫學術,固不容小視也!

講了這麼多,是要說我手上有一本「吉益先生遣稿(下)」的古鈔本,此處封面的「遣稿」應係「遺稿」之誤。內頁「東洞先生遺稿卷之下」就寫對了。


「男 猷修夫、清子道、辰子良 同輯」,其中「猷修夫」就是吉益南涯。



此一下卷,載吉益東洞所著「文」、「讚」、「雜著」三種文類,其中文三篇:〈祭安藝嚴嶋大明神告文〉、〈祭南部源候文〉、〈祭兒濬文〉,讚三篇:〈河豚魚讚〉、〈神農扁鵲仲景圖讚〉、〈扁鵲讚〉,雜著四篇〈範學一則〉、〈臋癰一則〉、〈扁鵲傳評〉、〈家約〉。其後有〈東洞先生行狀〉一篇,係吉益南涯所著。




卷末,記載文化三丙寅(1806),藤晴政謹寫之。「藤晴政」此人查不到資料,書法雖不驚人,但極為工整。版型長26.5公分,寬17.6公分,內頁所用為薄楮皮紙,質地堅實,略有水漬,迄今二百一十年僅邊緣略為泛黃而無破損。今日欲求此紙恐不易得。




經查,《東洞先生遺稿》的序係由河南儀兵衞在寛政元年(1789) 寫成,似由出雲寺文次郎在寬政12年(1800)出版,分為上中下三卷。

我手上這本應當就是上開出版品的手鈔本。古時候,印刷品比手鈔本還要珍貴,和今日恰恰相反。

1800年出版的《東洞先生遺稿》大概都收藏在日本各大學圖書館中(美國的國會圖書館亦有入藏),而我居然可以在日本yahoo拍賣上買到1806年的手鈔本,還真應驗了那句廣告詞,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

2016年3月7日

書店不死

中國著名編輯兼作家胡洪俠是歐威爾的粉絲,蒐集歐氏名著《一九八四》各種中文譯本,並考辨源流,樂在其中,對於劉紹銘所譯《一九八四》之版本極為讚賞。

他在印刻雜誌上曾有一文述其來台獵書之事,略謂:「東大圖書公司於一九九一年三月印行劉譯《一九八四》,出精裝、平裝兩種,設計與印製皆屬上乘……唯獨劉紹銘譯本似乎沒在台灣重印過。是因為版權的緣故嗎?如今,想找一本東大版的平裝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精裝。二○一二年十二月,我曾在台北重慶南路三民書局書架上偶遇五冊嶄新的平裝本,大喜,遂盡數帶回深圳。」

偶讀此文,出於好奇,我也就近前往三民書局一探,發現胡洪俠將「五冊嶄新的平裝本」悉數捲走之後,書架上仍穩穩當當地放著一冊劉譯《一九八四》。吾亦大喜,遂購回一冊。改日再去,此書仍不缺席。

由是乃知,三民書局的庫房裡,恐怕還放著不知多少劉譯《一九八四》等著上架。如果胡洪俠早知道打個電話給三民書局的櫃檯,也不必多年苦於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某日逡巡三民書局,偶見葉石濤一冊早年的短篇小說集《卡薩爾斯之琴》,平裝本,中華民國六十九年十月初版。想見此書銷路不佳,初版未能售完,竟自民國六十九年上架至一○四年仍未下架,算算前後長達三十五年。在這眾聲喧嘩「紙本書已死」的年頭尚有此「書店奇遇」,吾人一時感動不已,遂又購回一冊。

改日再去,不意外,此書又上架了。這次不但有初版平裝本,還出現初版精裝本。

後來才知道,我的種種驚喜,在三民書局中,只能算是稀鬆平常。許多二手書店尚難得一見的書,三民書局都當成新書在賣。

也許是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前出版的書,只要進書了,三民書局就為其留個席位,時時勤拂拭,不使惹塵埃。讓書本默默地等待第一代、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的讀者上門問津。

都說這是個出版崩壞的年代,新書上市賣不動,書店馬上下架、退書,出版社庫存已滿,就送去打成紙漿。書愈出愈多,絕版也愈來愈快。當此之時,三民書局曖曖內含光的溫柔敦厚,六十寒暑的藏書底蘊,足使嗜書者感心再三。

老戰友多熄燈歇業,新挑戰已紛至沓來。雖然沒有暖色系的燈光、木質地板和高品味的裝潢,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吸引文青男女深夜相約或不相約的盛妝流連。不能在面海的落地玻璃上寫詩,也沒有帶著咖啡香和手工餅乾的文化講座。反而是,店門口恒常放著字典、辭典的廣告文案,一樓擺放大量的考用工具書,四壁書架頂天,平台新書向來並不搶戲。

木納若是,書店不死。

刊於2016/3/7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6年3月3日

《古書漫記》阿波橘貢著《書則》寫本

自從去年有一次發神經買了幾本和刻本(即日本刻版印刷的書籍)之後,發現在這些爛紙頭裡找資訊,去拼湊一本書的身世,是一件蠻好玩的事情。

結果手賤一滑,搭配無遠弗屆的網路,居然又搞了一些廉價日本書回來。

本文所介紹者,賣家是四本打包一起賣,我以1699日元得標。當然,如果把手續費、日本國內運費、國際運費及代收代寄服務費加一加,總價超過4500日元的。完全是一種櫝比珠貴的概念。

話休煩絮。且看照片。



封面題箋「書則  寫本   全」。這是手抄本,並非印刷。




《書則》是一本書法理論書籍。尊晉唐而貶宋元以下。主張學書以筆法為主,不可徒然模倣字型。立場大致如此,值得贊同。

著者「阿波  橘貢」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來歷。也可能是指阿波地區(四國德島)的橘貢先生。

網海撈金之結果,只在一名日本古書商的目錄中見到此書的另一個寫本,售者標註係文政年間(1818-1829),由藤田安吉郎書写,售價30000日円。依其照片觀之,這位藤田先生的書法功力比我手上這本好些。



這個寫本,不只是書寫,還有附圖。圖係雙勾,中間空心。可見抄寫之際,底本亦有附圖。這圖案頗為複雜,前人抄書真不容易。

前述藤田先生抄本,依古書商在網路上提供有限的照片(其實只有一幀)來看,他的圖例是實心的。而且排版也完全不同。所以鈔本人人可抄,各有巧妙不同。



鈔本的書者,依例是會簽名於書末。本書應該是一位「上石」先生抄寫的,可惜並無全名。

年代在享和元年辛酉三月,即西元1801年,清嘉慶六年。而且可以確定是在三月二十日之後,因為在該年三月十九日前,日本年號仍為寬政十三年。

所以,這是距今215年前的一個寫本。而且是奉「東叡大王」的命令所抄的。

所謂「東叡大王」,是對「三山管領宮」的敬稱。而三山管領,是指他一人兼有「上野東叡山寛永寺貫主」、「日光山輪王寺門主」、「比叡山延暦寺座主」的職位。在江戶時代,是佛教及漢文教育的重要機構,當然也在政治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不過此部分我非專家,就此打住,不要再胡說下去了。

因此,我猜這可能是當時的東叡大王有《書則》古本,命其部屬「上石」抄寫,作為內部使用。也許不只命一個人抄,也可能不只抄一本。但,這部分就待考吧!

接下來,看收藏者的紀錄。

以往讀書,說是珍貴書畫古籍藏品等,最重要的就是「流傳有緒」,即由某個名家收藏再轉到某名家再轉到下個藏家等等,每一次轉換都要有紀錄。

我這本廉價書,當然談不上什麼「有緒」,不過藏家簽名及日期註記是有的。而且,這位收藏家的書法,比起抄寫者「上石」先生可真是好太多了。





「間野藏」或「菅野藏」三字書於封面背面。原本扉貢應當是黏在封面之後,年久脫分,所以這位「間野」或「菅野」先生就直接寫在封面背面上了。

「昭和三年春の日  登米伊達家 (?) 拜預(領) す」

「登米伊達家」來頭不小,是仙台藩的一門,第一代藩主伊達宗直(原名白石宗直)的主君就是伊達政宗。伊達政宗的名字和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人常連在一起,不論是讀小說、看漫畫或者打電玩,應該都不陌生。

至於「 拜預 す」是指暫時收存的意思。難道此書曾暫放登米伊達家。

在此處,嚴重懷疑是寫字寫太快,「 拜預 す」其實是「 拜領 す」,「領」、「預」二字的行書樣子有點接近,依此處文義,以「拜領」較為合理。

如果是「拜領」,那意思就很明確了,即此書得自「登米伊達家」。

至於這位「簡野」或「菅野」先生是誰呢?說實話我無法判斷。這兩個姓氏和伊達家好像都很有關係。

先說「簡野」吧!我私心以為這本書若是「簡野道明」先生的藏書,那我就真的賺到了。

簡野道明出身於日本宮城縣的本吉町,就在登米市的旁邊(原本吉郡有一部分劃入登米市)。據說他所屬的「簡野氏」,先祖就是伊達政宗,伊達政宗的後代分封他處,最後成為吉田藩藩主,其中一個兒子又繼承了簡野家,就是簡野道明的祖先。所以簡野道明和伊達家可謂是關係匪淺。

簡野道明是日本的大漢學家及漢詩詩人,編有漢和辞典「字源」及各式中國經典古籍的註解書。所以如果是他,應該會有興趣收《書則》這樣的書吧!

只不過昭和三年(1928)時,簡野道明已經63歲,離去世只有10年。彼時其已望重士林,藏書是否會輕易流出?然或因戰亂之故,也實在難說。

而「菅野」在日本也算是大姓,伊達家歷史上姓菅野的家臣多的是。這就真的很難猜了!

無論如何。追答案的過程就是一種無聊的樂趣。

分享無聊的樂趣,就是讓人在奮鬥的塵世之中,偶也能感受一下無聊的趣味。

茲為記。

2016年3月2日

【民國軼事】 近代女刺客

去年,侯孝賢《刺客聶隱娘》名重坎城,又奪金馬。而聶隱娘者,一唐朝女刺客耳。

近代也有一位女刺客施劍翹,一九○五年生。父施從濱,軍閥張宗昌之部將,一九二五年兵敗於孫傳芳,被俘,槍斃於蚌埠車站前。

一九三五年,孫傳芳下野後,於天津居士堂禮佛誦經。十一月十三日,施劍翹喬裝信女,近身槍殺孫傳芳,舉國震動。

行刺後束手就擒,當場發放傳單,表明行刺係為報父仇,無關政治。傳單上自署詩二首:

「父仇不敢片時忘,更痛萱堂兩鬢霜,縱怕重傷慈母意,時機不許再延長。」

「不堪回首十年前,物自依然景自遷,常到林中非拜佛,劍翹求死不求仙。」

詩才普普,但直白傳情。

此女刺客,比李安電影《色戒》中的王佳芝乾脆多了。

只是王佳芝(鄭蘋如)行刺漢奸易先生(丁默邨)不成,淪為槍下亡魂。施劍翹殺了孫傳芳,卻是繫獄不久便被當局釋放;她雖抱必死之決心,卻活了下來。

大抵父仇不共戴天,為父報仇,其情可憫,這條潛規則在法治未開的亂世,還是有其「法效果」的。


刊於2016.3.1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5年12月10日

王曉波和他的母親章麗曼

挖人家的家底,一向是我很討厭的事情。不過,王曉波,這次爭議性課綱微調的主導者,他為什麼會這麼想,為什麼要這麼做,還真的非從他的家庭背景來談起。

王曉波的母親是章麗曼、父親是王建文。國共內戰期間,王建文派往台灣,帶著母親、兒子王曉波及女兒同行。妻子章麗曼則留在上海。

章麗曼「滯匪」之後,在新華社工作,期間加入中國共產黨,進入台灣工作委員會。1950年,王建文透過關係把章麗曼接到台灣,章麗曼赴台,但仍與中共情報人員有所聯絡。1953年,匪諜蔡孝幹被捕,蔣介石當局破獲中共地下人員名單,章麗曼遭憲兵總部逮捕,1953年8月18日被憲兵司令部以叛亂罪,逕行槍決。其夫遭牽連,以知匪不報罪名,被判刑七年。

章麗曼是不是真的在從事情報工作的匪諜,如今我們不得而知,對當年的憲兵司令部來說,這是不重要的。依當年陷無辜者於重罪的軍法標準,章麗曼這個案子已可謂是「鐵證如山」。

現在,「章丽曼」的烈士神位供奉在中國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纪念廣場。這代表中國當局承認章麗曼確實是他們派出的間諜烈士。不過,章麗曼到底是否真的就是「匪諜」,我們也不願意逕行採信中國的說法,遽下定論。

我們不否認王曉波及其家人是台灣白色恐怖下的受害者,王曉波自童年時起所受的苦難,我們也寄與同情。但章麗曼生前是國民黨口中的「匪諜」,死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供奉的烈士。她和白色恐怖中其他真的純然無辜遭受牽連的被害人,好像仍是有些不一樣的。

王曉波自己身受白色恐怖之苦,他的母親雖被指為「匪諜」,但以今日的標準來看,並沒有經過正當的審判程序,也算是死在白色恐怖之下。根據<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章麗曼案在台灣被認定是不當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也發給家屬補償金。

但王曉波先生修課綱,對這一點倒是「大義滅親」,在課綱中一併把白色恐怖這幾個字給「微調」掉了。

他對於國民黨政府以不當審判殺害了他的母親,看來並沒有「不共戴天之仇」,這是怎麼回事?

後來讀了王曉波懷念母親的文章「我的母親章麗曼- 一個匪諜兒子的自白」,才終於有點了解。且讓我引用最後兩段,看看王曉波是如何走出白色恐怖的陰影:

所以,八○年我在美國給大舅的信上就說到:「舅舅,您可聽見我們的呼聲!您可聽見婆的聲聲喚兒聲?我們家族的悲劇,也是中國悲劇 的一部分。我們不怨天也不尤人,我們只恨中國為什麼不強大,自己為什麼不爭氣。我們只應抹乾眼淚為中國的明天而奮鬥。希望我們的悲劇 不要在我們的子孫身上再重演。」
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從小,我不敢跟別人說母親的名字,甚至也曾在心裡抱怨過媽,害我們從小背負「匪諜兒子」的罪名,受盡羞辱和迫害。今天,我必須大聲的告訴大家,我的母親叫「章麗曼」,我就是章麗曼的兒子,我以母親的誓死不屈而感到光榮。


在這裡,我們看到王曉波把自己和中國綁在一起,在心理上得到了救贖。他不怨天、不尤人,意思就是不恨國民黨,也不恨共產黨害死了他的媽媽。他只恨「中國為什麼不強大」,所以他只恨會讓中國感覺不強大的台獨份子。

他只恨「自己不爭氣」。這可真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受害者對加害者產生認同)的典型案例。章麗曼的悲劇,和王曉波的不爭氣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簡直想要拍拍那個九歲王曉波的背,告訴他不要這麼自責,媽媽的死絕對不是你的錯。

最後,王曉波要大聲的告訴大家,他是章麗曼的兒子,他以母親的誓死不屈而感到光榮。母子親情乃是天性,自不能置一詞以駁。只不過,章麗曼女士的誓死不屈,是在國民黨嚴刑拷打之下對中國共產黨展現的赤膽忠心。

王曉波為此感到光榮。可見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將章女士的烈士牌位移出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纪念廣場,王曉波可能會倍感屈辱的去拚命。由此我們可以猜測,王曉波先生的國家認同並不是台灣,也不是中華民國,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那個彰顯他死去母親烈士地位的心靈祖國。

王曉波先生有他個人的歷史,他要怎麼想,他要如何認同,他要如何在心中安置他慘死母親的地位,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就算不能理解,也只能完全尊重。

只是選擇這樣的一個人,來擔任修改台灣全體中學生歷史課程課綱的重責大任,我們不禁要質疑當權者的心態,是完完全全的病了,還是完完全全的瘋了呢?

(本文成於去年,事過境遷,今始面世)

《閱讀》小城故事

此刻,以巴烽火連天。我在台北,讀卜洛克的《小城》。

小說家在九一一事件之後寫了一個紐約的故事,故事裡的紐約也在九一一之後。那個時候,美國人恨死了信仰伊斯蘭的阿拉伯人,所以小布希的話再白痴,也多的是振臂叫好的徒眾。

有人說,下了雨,紐約只是一座小城。卜洛克還是用他最拿手的行當,謀殺,來寫這個小城故事。

小城裡的一個老頭,女兒在世貿大樓上班,飛機撞上去,死了;兒子是英勇的消防隊員,救災時高樓垮了下來,也死了;老妻臥病,過不了這愁苦的年,自殺了。

於是這老頭恍恍無依,竟變成一個連續殺人狂。他不針對阿拉伯人或伊斯蘭教徒,他專門濫殺無辜。他認為這不是報復,而是為紐約的偉大而犧牲。

一開始是一個女房地產經紀人,再來是一個媽媽桑和兩個妓女,然後三間同志PUB六、七十條的火下亡魂,再加上房東、遊民.....,算算也許死了上百人。

最後,一個沈迷於SM遊戲,可望競選紐約市長的退休警察局長,光著一身被蜜臘除毛的裸體,在命懸一線之際,開槍射殺了老頭。卜洛克寫到,此時老頭的心裡感到一陣甜蜜。

這是部多線發展的小說,中譯本有六百頁,裡頭的情節與細節多到就算我說出了結局,也不怎麼破梗。

一篇文章不可能談盡一部小說,一部小說也不可能反應一個真實的人生。但我想問,為什麼一個慈祥的老頭,受到這種打擊,就變成了一個「視死如歸」連續殺人魔?

世界上命運比他悲慘的人多的是。不是嗎?

比方說,加薩地區那些父母兄弟子女親朋好友都死於戰火,自己還被炸得缺手缺腳臉歪嘴斜的人們,不知明天能否活下去。這豈不比老頭更慘一萬倍?

也許悲慘沒有辦法用天秤來衡量。只是我們不禁懷疑,不論是基地或者哈瑪斯的徒眾,在懷裡炸彈引爆的那一刻,心裡也會像紐約的老頭一樣感到一陣甜蜜嗎?

是否我們因此瞥見人性的某種脆弱,所謂的正常,其實只要跨過某一步,就會滑落到不可知之境。學術上把這叫做滑坡理論,好像是說你我如今平淡平安略帶苟且的生活,只是萬幸你沒有一腳踩上那個滑坡,不然,滑坡的下方可是沒有什麼安全保護措施。

面對杭廷頓的「文明衝突論」,西方世界與伊斯蘭世界解也解不開的結。卜洛克只寫個人的脆弱,寫性與暴力如何讓人踏上那道滑坡。

小說裡的每個人都改變了。連續殺人狂和SM成癮者外,畫廊老闆穿了乳環,陷入無時無地的性興奮;作家和經紀人玩了3P,竟然發現自己是同性戀......

情慾橫流,暴力泛濫,紐約還是紐約。雖然卜洛克說紐約已經不再一樣了,但其實明明就一樣。

世界之都,湮沒人性的超大都會。誰知道那個看來再正常不過的鄰人,有一天會變成殺人狂徒?

而或許,我們應該反過來看,那個神經病老頭,原本就是你正常不過的鄰人,只是他受了點苦。

就像是下了雨,紐約就是座小城。

隱身老紐約的卜洛克,也許默默在想,那開著飛機的人,可能也是你傷心地裡的鄰人。

世界,不也是一座小城。

(本文作於2014年8月;近來IS,復又感之也!)

2015年10月29日

【字詞溯源】 腳色和現代A、B、C咖

在二○○七年的金鐘獎頒獎典禮上,頒獎人高凌風及康康一段精采搞笑的脫口秀,讓A咖、B咖、C咖這些演藝圈的用詞,進入我們日常生活用語的領域。A咖指的是一個行業中的領頭人物,B咖、C咖就等而下之……

A、B、C、D是英文字母,老外也用來打分數,相當於台灣老師用甲、乙、丙、丁來評定等第。但「咖」是什麼呢?

「咖」其實是台灣話的用語。用台灣話問人:「你是什麼『咖曉』(諧音)?」,乃是一句貶低對方的話,帶有相當的挑釁意味。

而「咖曉」者,實應寫作「腳色」。「腳色」乃是唐、宋、元、明時代的用語,所指相當於今日的「名片」、「履歷」、「出身」等意思。

唐朝貞觀年間知名訓詁學家顏師古,曾奉當朝太子李承乾之命註釋《漢書》,解釋「謁」、「上謁」的意思,寫道:「為謁者,書刺自言爵里,若今參見尊貴而通名也;上謁,若今通名也。據此,則為謁似今『腳色』手本,而上謁似今之拜帖矣。」

宋朝時,若欲入仕為官者,必需提出一份註記鄉貫、戶頭、三代名銜、家口、年齒、出身履歷的文件,若注授轉官,則又加舉主有無過犯,這一份文件謂之「腳色」。

宋仁宗慶曆三年(西元一○四三年),新舊變法黨爭時,歐陽修曾上書〈論班行未有舉薦之法札子〉,大意是說文官有舉薦的管道,可以擇賢任用;但武官卻只看資歷,「或要人使,則臨時祗看『腳色』點差,多是不副所選。」

元朝石德玉在《曲江池》這部長劇的第四摺,有句台詞寫道:「張千,取他遞的『腳色』來我看。」可見「腳色」應當也指一種自我介紹的履歷表。

明朝宦官劉若愚在獄中寫過一本筆記 《酌中志》,記述天啟年間魏忠賢禍國殃民的事跡,書中有很多時代的生活細節,極具參考價值。其卷十六〈內府衙門職掌〉有一段:「六科廊掌司六員或八員,分東西兩房,管精微科內外章疏,及內官『腳色』、履歷、職名,月報逃亡事故、數目」;又明朝凌蒙初著《初刻拍案驚奇》卷二有一段:「又不曾盤問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腳色』?」

一直到清末,詩人黃遵憲於光緒十七年(一八九一)至光緒二十年出任大清帝國派駐新加坡總領事,兼轄檳榔嶼、麻六甲、柔佛等地。任職期間創作了〈番客篇〉長詩,描繪新加坡的風土人情和歷史。詩中寫到作者參加一場喜宴,席間與一位老叟傾談,老叟為其介紹座上賓客的故事,詩云:

「指問座上客,『腳色』能具詳。上頭衣白人,漁海業打槳,大風吹南來,布帆幸無恙,初操牛頭船,旁岸走近港,今有數十輪,大海恣來往……右坐團團面,實具富者相,初來錐也無,此地甫草創。海旁占一席,露處辟榛莽,蜃氣噓樓台,漸次鏟疊嶂。黃金准土價,今竟成閭巷……」

追本溯源,「腳色」一詞至少流傳了一千五百年。可惜無論是在國語或是普通話中,這個詞算是已經死亡了(另一說是在元朝時轉成「角色」二字,此議待考)。

幸而「腳色」還保留在台灣話日常用語中(發音「咖曉」;如果是「角色」,則讀作 「kak-siek」),甚至與西方文化相結合,進而翻出A咖、B咖之新意。

「你是什麼咖?」變成了新新人類的常用語,以國語發音,讓「腳色」化身為「咖」,重新回到我們的國語系統中。

這種語言交錯時所散發出來的生命力,正是吾島之民應當珍惜、重視並發揚的。

2015-10-29刊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5年5月20日

阿堵物,究竟是何物

阿堵,何謂也?有人說「阿堵物」乃是錢的意思。

南宋的大學者洪邁在其《容齋隨筆》卷四有〈寧馨阿堵〉一篇,略謂:「寧馨、阿堵,晉宋間人語助耳。後人但見王衍指錢云:『舉阿堵物卻』,又見山濤見衍曰:『何物老媼生寧馨兒』,今遂以阿堵為錢,寧馨兒為佳兒,殊不然也。」

根據古時候學者的考證,已經明確指出「阿堵」是魏晉南北朝時人的口語,意思就是「這個」、「這些」、「這裡」的意思。「阿堵物」就是指「這個東西」。

王衍是西晉人,出身瑯琊王氏,就是王羲之所屬的那個高門,所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之王家也。

王衍是名士也是大官,喜好清談,有人說他是清談誤國的代表人物。他的太太郭氏愛財,王衍很受不了,所以絕口不說「錢」這個字,結果他的家人作弄他,拿著錢追著他跑,逼他要說錢這個字,結果王老爺生氣了,就說「舉阿堵物卻」(一說「去阿堵物」)。

意思就是,把這個東西拿走。老爺我就是不說「錢」這個字。

結果後人讀書一知半解,就把「阿堵物」當成是錢的意思。王衍地下有知,可能會氣的半死。

同時代的大畫家顧愷之畫人之後,多不點睛,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間」。殷浩說:「理應在阿堵上」。意思也是「正在這裡」、「應在這邊」,和「錢」是完全打著不著邊的。

近世有學者考據,認為「堵」即是「者」,其字於《廣韻》屬上聲馬韻,音〈章也切〉,讀起來和「者」是一樣的發音。「阿堵」即「阿者」也。

如此說來,「阿堵」這個詞彙並沒有死亡,如果用「阿者」來作台語發音,會發現我們一天到晚都在說。比方說:「頭家,『阿堵』按怎賣?」(老闆,這個多少錢?);「『阿堵』是發生啥麼代誌?」(啊這是發生什麼事情?);「『阿堵』請你食」(這個東西請你吃)。可謂不勝枚舉。

台語包含大量中原古音,此又為一證。

(原載2015/5/12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5年3月31日

【作詩】三一八週年有感


太陽花發滿都城,且臥立院到天明,

暗箱服貿如鴆酒,亡國解甲豈用兵?

民權振奮青衿影,寰宇通傳網路聲,

又是一年春盡日,離離野草更生生。